……去取AED。她又说,去啊。我知道她是对我说的。我拨开人群,把它打开放在她身边,开了机,取出电极片。她从一轮胸外按压中退出。这时候他还穿着那件格子衫。然后画面再后退,放大,聚焦。她的手指,靠在患者的颈动脉,划过胸口丈量距离,塞进领口的两侧,撕开电极片。这些动作都很快,人命关天——非常快。可当我看向她时,她的手指在律动,缠绵,缱绻,不合时宜,就像那颗摇摆的扣子。我知道我又有了一个清醒梦。
她的手指划过那个还有希望得到未来的男人的胸口,如同划过那个注定无法再多呼吸一口的男人的尸体。她有同样惶惶的恐惧,但死着的没有活着的急迫,半透明的白色的衣扣被一颗颗解开,终于露出即将分裂的肌肉地图。她按压三十下,吹气,再次按下除颤按键。她每动作一次,就有血源源不断的涌出仿佛生命本身,那处致命的伤口则被血糊住,变成一块纯粹的黑色深渊。然后她继续按压。她想要救他。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刚入职不久,我见过他,缩在茶水间的角落和妈妈打电话,听到来人又急忙挂断了。她想要将他沉进海底。她说,你也有妈妈,我见过她,她和你轻声细语地讲话,我爱她就像你爱她。
我头晕,胃里天翻地覆。我走的时候她没有看向我,我知道,因为她全神贯注地在挽救另一个人的生命。因为那个晚上我转过身去,她便匆匆地起来,从身后抱住我。她柔软的胸脯抵住我的后背,她裸露的手臂和月光一样冷。
他最终活了下来。他很感谢她。
扎克斯偶尔在萨菲罗斯家里坐一坐。先前是为了未尽的事宜,后来只是出于安慰。她和妈妈同住在那间老破小,两室一厅。装修得现代,红木床具,比他家防盗门都大的冰箱和砌得漂亮的小洗手池,提醒着扎克斯她真实的薪资水平。但他偶尔帮她拾洗好的衣服,蹲累了膝盖一触地,电流就从指尖贯穿全身,又告诉他这毕竟是个老小区。为什么不租在好一点的地段呢,和妈妈一起?他把衣服筐递给她时问,手臂还在隐隐发麻。
妈妈很恋旧。萨菲罗斯只是这样说。个人偏好是无法辩驳的理由。所以后来扎克斯仍然开好久的车来她家,从不留宿,回程路上还要加趟油。小区没有保安,因大风倒塌的树现在已被新生的杂草与藤蔓掩埋,公园里只有沉默的器械。他有时甚至怀疑这里没有其他住客。不过寂静对他们是种便利。寂静还让他生出陪伴她的使命感。白天萨菲罗斯稳重可靠,个性又温柔谦和,大多数员工都崇拜她,在社交半径外仰望她的光辉,身体里压抑着无限的窥探欲,幻想——她的旖旎流连于夜宴,灯红酒绿。可他知道入了夜,她会驱车到这个不能赤脚踩地洗澡的破旧的住所,屋外歪斜的树刮擦玻璃,屋内地砖隐藏着蓝色的荧光,欢迎她的只有母亲。说来奇怪,扎克斯还从未见过萨菲罗斯的母亲,他只隐约听到她们说话,她温和的,舒缓的语调,偶尔使他想起:这样温和舒缓的声音夺去过急促的汹涌的生命。
至少,他想,至少先前的夜晚楼道里没有响起过脚步声。窗外只有树叶招呼的眼睛。最好使寂静成为他的伙伴,他从中获得一些浮冰般摇晃却坚实的安慰,总比没有好。
可是那天小区里出现个男人找他搭话。他比他高一头,在早春穿着件长款红色风衣,头发的红色则要更深。你,他的声音有种醇香的质感,使他想起拿铁上的奶泡,咬字的颗粒像是咖啡粉。你是住在五楼的吧。扎克斯是下楼扔垃圾,一会儿还要回去,于是满头雾水地应了他。
五楼的萨菲罗斯家?
危机感霎时间爬上他的脊背,冰冷的,掐住他的后颈。他没有回话。男人笑了起来。别紧张……我看你从她家出来了,整栋楼只有她大下午也要开灯。记得提醒她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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