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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锡纸 最后更新:2026/7/16 23:14:50
        郁玉被亲完也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时云那张心满意足的脸。他不理解。他不理解时云为什么能在母亲面前说“我在做爱”——不是心虚的、遮遮掩掩的,而是像说“我在吃饭”一样自然。他不理解时太太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痛心,而是问他有没有戴套。他不理解这对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像是一锅被熬得过于浓稠的糖浆,甜得发腻,黏得拉丝,每一滴都裹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扭曲的、密不透风的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子关系。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母亲可以这样毫无底线地溺爱自己的孩子,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照单全收。他不理解。但他又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心里翻涌的不只是困惑和恶心,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那一点点东西藏在恶心下面。他看着时云跟母亲发语音时嘴角的那个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被宠爱的孩子在跟妈妈撒娇时的弧度。他很熟悉这个弧度。因为他在姐姐面前也是这样笑的。那种知道对面那个人会无条件接住你所有的话、所有的小脾气、所有的无理取闹时的安心,那种笃定——他知道。

        他不理解时云和时太太之间那种扭曲的、黏稠的、没有底线的相处方式,但他理解那种被接住的感觉。他也有过。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凌晨下班后踩着高跟鞋走二十分钟夜路回家,只为了给他带一袋超市打折的鸡蛋。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十六岁的时候把高中课本收进纸箱里推到床底下,然后换上餐厅服务员的围裙,用那双手端着滚烫的盘子,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半夜爬起来摸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会把最后一块肉夹进他碗里然后说自己不饿,会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还笑着揉他的头发说“没事,姐在呢”。

        郁玉把目光从时云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帘缝隙里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车祸。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他父亲开的车,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在医院撑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那年郁薇十六岁,他十岁。他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只记得那个女人总是在哭——不知道在哭什么,只记得她的眼睛永远肿着,声音永远沙哑,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至于父亲,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连脸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高大的、模糊的影子,和一只曾经放在他头顶上的、粗糙的手。

        但姐姐不一样。姐姐是清晰的,是具体的,是鲜活的。他记得姐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初中校门口等他的样子,记得姐姐把一锅煮糊了的粥端上桌时吐舌头说“好像不太好吃”的样子,记得姐姐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计算器算账,把每一笔支出都写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女拿着父母的赔偿金,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亲戚——那些亲戚找上门来,有的说“你们两个孩子需要大人照顾”,有的说“这笔钱先放在婶婶这里”,有的直接拎着礼物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然后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是在估算这间出租屋里还剩下多少可以榨取的东西。郁薇把他们都挡回去了。她站在门口,把郁玉护在身后,用一种十六岁的女孩不该有的冷静和锋利,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披着亲戚外衣的狼从他们的生活里划出去。

        姐姐就是他的母亲。从小到大,每一件事都是姐姐做的。郁薇给他换过尿布,冲过奶粉,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蹲在澡盆边用毛巾搓他的后背,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她学会的第一个菜是番茄炒蛋,因为他爱吃。她的成绩很好,非常好,好到班主任在她辍学那天追到家里来,站在门口说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被郁薇一句“老师,我还有个弟弟”堵了回去。她那张年级前十的成绩单现在还压在她的衣柜最底层,和那条他买给她的藏蓝色真丝裙子叠在一起,一张从未被兑现,一条从未被穿出门。如果当初能够继续读下去,姐姐一定能考上大学,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她会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拍照,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看书,会在深夜的宿舍里和室友聊哪个系的男生最帅。而不是穿着高跟鞋和紧身裙站在餐厅门口,对每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说“欢迎光临”和“请慢走”,笑得体体面面,脚后跟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

        郁玉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眼睛很干,没有眼泪。他现在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不是恶心,不是恐惧,是一种酸涩的、沉重的、被压了太多年的沉默。

        郁玉沉默了很长时间。身边的时云已经把手机丢回了枕头旁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项圈边缘的皮肤,呼吸又变得绵长而慵懒,像是随时准备再睡一觉。

        郁玉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干燥的木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足以让时云听得清清楚楚。

        “许则砚……你还有联系吗。”

        时云的动作停住了。他的鼻尖还贴在郁玉的颈侧,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将亲未亲的弧度,但他没有亲下去。他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玉,带着撒娇意味的不满——嘴唇微微嘟起来,眉头轻轻蹙着。

        “小玉玉,”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干嘛要在床上跟我谈别的男人。我会吃醋哦。”

        郁玉没有理会他的撒娇。他的眼睛看着时云,那双哭肿了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躲闪。他继续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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