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眼，觑见颜志神色虽淡，并无打断之意，便续道：“臣便思量，此人不是自恃清高么？不是素来目无下尘么？那便让她活着，活在那最腌臜的泥淖之中，被她最瞧不上的下贱之人日日践踏。让她明白，开罪了陛下，死，都是最轻的。”颜志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不置一词。
容恪的声音愈发恭顺，字字句句皆落在颜志心头：“陛下乃真龙天子，四海之主。那姜瑾不过一介降将螟蛉，陛下要取其性命，不过片语之间。陛下仁厚，不屑与她计较，臣却咽不下这口气。”
颜志放下茶盏，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便是藩镇出身，自登基以来，最忌惮的便是藩镇跋扈、边将不臣。姜彦曾降鲜卑，其养子姜瑾又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弄称病不敬、夤夜出逃的把戏，这分明是不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中。容恪将人抛入匪寨，任一群草莽折辱，虽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利落，却实实在在比一刀杀了更称他心意。
“你倒是有心。”颜志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容恪立时俯首，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惶恐与感激交杂的颤抖：“臣只恨自身武艺不精，不能亲手替陛下出这口恶气。姜瑾那厮屡番轻慢天威，陛下宽仁，不屑与那厮计较，臣看在眼里，怒在心头。此番自作主张，若陛下以为不妥，臣这便再赴德州，亲手取她首级回来复命便是。”
“罢了。”颜志摆了摆手，“此事你办得尚算妥当。他既落于匪手，便留得性命，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容恪面上神情愈发恭顺，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受宠若惊的哽颤：“陛下圣明。”
颜志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往他身上一扫：“此番奔波劳苦，赏银五百两，锦缎十匹，回去好生歇着罢。”
容恪心中一声冷笑，连忙伏地叩首：“臣叩谢陛下恩赏！臣为陛下办事，万死不辞。陛下如此体恤，臣惶恐，臣……”他似激动得难以成句，又重重叩下头去。
颜志见他这副模样，颇为受用，挥手道：“行了，退下罢。”容恪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步出便殿，晨光正洒在殿前汉白玉阶上，白晃晃一片，闪得人发昏。容恪面上那副惶恐感激的神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双沉静的眼，望向宫阙层层叠叠的飞檐。
颜志如何，父亲作为从龙旧臣，颇为了解，容恪便知他喜旁人替他出气，那他就替他出气，他喜臣子惶恐感激，那他就惶恐感激与他看。
容恪朝宫外大步行去，身后晨光落在错落有致的飞檐上于玉阶投下斑斑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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