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尴尬地乾笑两声，把两枚铜钱往桌上一搁，心想：好在这酒保客气，多半是看我气度不凡，就算是穷，也有志气！可谁知人家早料到，从他这里要不出几个子来。不一会儿工夫，一碗浑浊得能照见房梁的浊酒，加一小碟胡豆，便摆在了他面前。
偏巧邻桌坐了几位堂客，许是南方来的富户。要了本地有名的香酥鸭，外加一盘麻油鸡。张杰半个月没吃过什麽油水，哪里享受过这些？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浊酒和那几个胡豆，咽了咽口水，终於忍不住了。
大腮帮子放下酒碗，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这鸭子，一看就是用的花椒、八角、桂皮腌过三日的上好鸭子！先蒸後炸，皮脆得像琉璃，一咬咔嚓一声，肉里的油顺着牙缝往外淌，咸中带甜，甜中带香，吃完三天，嘴里还有余味！
邻桌的几位女客吃了一惊，相互侧目点他的大腮帮子。可张杰还不知耻，转头又点评那盘鸡：这鸡，用的是三年陈的小磨香油，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能飘出二里地！鸡肉嫩得像豆腐，咬一口，啧啧啧，那滋味只有天上神仙吃得到！至於那鸭子、那鸡究竟是什麽味，他可是一口也没尝过，这些滋味无非是随口现编的。
他嘴里说得头头是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口水都快淌进酒碗里了。邻座的人看着他耍宝，先是替他羞臊，而後见他越发来劲，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後合，竟有个客人把酒喷了一桌。还有闲人高声问他：那位爷，您这是倒是吃上没有啊？他脸也不红，把酒碗一端，说：我这是用心品，不是用嘴吃。
这一闹，有一桌客人笑得比谁都开心。那一桌只坐了两人：一个身高八尺、脸如黑锅底，扎里扎煞一部黑钢髯，腰挎一口雁翎刀，刀鞘磨得油亮；另一个身材瘦削、面如冠玉的，乃是书生打扮，头戴方巾，爱传一身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摺扇。旁人不知，只当是生得俊俏。做书的却不得不讲，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各位看官，这位姑娘来历不小：姓山名英，字破云，号「青龙侠女」，乃是洛阳府尹的千金，从小得异人传授，会一手好轻功，出手则为快不破。而对面那位武夫姓张名楄，字山木，时任洛阳守备。二人乃是总角之交，得空便如此在醉仙楼以一文一武的模样小酌。可今日毕敬不同往日，张守备以茶代酒，唯有山英独酌。
山英把摺扇往桌上一点：张将军，如今北境狼烟四起，藩王各自为战，以你看，这大西的天下还能撑多久啊？
张楄摆了摆手，闷声道：天下自有天下人坐。我只求对得起洛阳这一方百姓，也就不枉费这一身的本领了。
说的是。山英笑了笑。张将军平日兵驻北邙，把守洛阳的门户，今天虽然得闲回城，也不过草草小聚。他虽然足保洛阳一地安宁，可天下又岂止一个洛阳？山英秀眼扫过窗外的街市，这一月来，酒价竟涨了三回，往来的客商少了一半，贩的又多是刀枪。倒是布庄有个远见，不卖绸缎，改卖麻绳和麻袋了。这世道安宁与否，也未必就要眼见硝烟才能知晓。
想到这山英话锋一转，又提起方才上楼的那一行人，张将军，之前进来的那几位，你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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