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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杂物间双龙入洞 (4 / 5)

作者:殡仪馆的车不空驶 最后更新:2026/10/27 8:27:5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收门口的竹筐。筐里的纸钱烧了一半,另一半整整齐齐码着,没烧。守灵房的门开着,长凳上叠着她的工作服,叠得很平。排班表钉在办公室门后,底下那行字还在,笔迹又重又硬。老顾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今天矿上来人复查,你备车。

        矿上的人九点半到,来了两个,一个劳资科的,一个工会的,都穿黑夹克,皮鞋擦得亮。劳资科那个姓吴,说话慢,每句之前先清一下嗓子。工会那个年轻,进门先问厕所在哪儿。老顾把他们领进办公室,门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老顾的手在桌上比划,比的是排班表的方向。

        姓吴的出来,站在灵堂门口抽了一支烟,问我,罗广德出事那天,车是谁开的。我说,我。他问,随车的有没有人。我说,有。他问,谁。我说,他爱人。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说,档案上写的是空车。我说,档案是矿上的档案,我这边是本子。他从兜里摸出笔,隔着本子一页页翻,翻到那一页,停住,问,这一栏为什么空着。我说,她没签。他问,为什么不签。我说,她觉得签了就等于承认车是空驶的。姓吴的把笔帽扣上,说,空驶不空驶,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她说了算,是这本子说了算。

        老顾在办公室里喊我进去。排班表摘下来了,摊在桌上,底下那行字露在外头。老顾说,把这一行撕掉。我伸手要撕,姓吴的按住纸,问,这是什么。老顾说,排班的备注。姓吴的问,罗门何杏是什么意思。老顾说,她姓何,嫁了罗家,我们按老规矩写。姓吴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夜,杂物间,也是备注。老顾说,是。姓吴的把排班表推回老顾面前,说,馆长,你们馆里的规矩我不管,我只要那本行车记录。

        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何杏端菜进去,低头摆碗筷,全程没抬头。姓吴的问她,罗广德生前最后半个月,是不是天天坐馆里的车。她说,是。姓吴的问,他最后一次下车,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抬的。她端着汤盆站住,说,是自己走的。姓吴的说,走成什么样。她说,走得很稳。汤盆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下午姓吴的给我打了一张条子,让我第二天把车开到矿上去,取罗广德最后三个月的出勤表和医务室的记录,条子上写着:随车家属一名,自行前往。老顾把条子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我工作服口袋,说,带她去。我说,本子上她还没签。老顾说,到了矿上她就得签。

        傍晚我把车加满油,轮胎气压了一遍。她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擦地的抹布,晾在锅炉房外头的铁丝上。她站在铁丝底下,抹布的水滴在她鞋面上,她不躲。我说,明天早上六点走,山路两个多钟头。她说,我知道路。我说,你没去过矿上。她说,我嫁过去那年去过一次,从矿门口到家属院那一段。我说,那不算路。她不说话了,把铁丝上的抹布往下拽了拽,拽正了,才走。

        夜里我又去收竹筐。筐里的纸钱烧完了,灰码得整整齐齐,边上压着一块小砖,怕风吹散。守灵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灯亮着。我走到门口,她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那个行车记录本,翻到那一页,一页一页地看,其实那一页她已经看过了。我说,明天要用的。她说,我知道。她把本子合上,放在长凳上,没还我。

        我说,那一栏你签了,矿上就没话说。她说,我签了,矿上就有话说了。她说,空车那趟,是他们写的,不是我写的。我说,你坐在我车上,我记你名字,这是实话。她说,实话不值钱。她说,值钱的是那两个字,病故。

        她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棺材脚那头,背对着我,说,你那一晚在走廊里,是不是全听见了。我说,换灯泡。她说,灯泡不用换,那盏灯我早上看见是亮的。我没接话。她说,我不怕你听见,我怕的是你听见了还当没听见。我说,我没当没听见。她说,那你明天在矿上,替我把那两个字问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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