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的客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穿云而行。
机舱内的灯光调暗成了深邃的琥珀色，周围传来其他乘客规律而细微的呼吸声。林隽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只有翼尖的闪光灯隔数秒划破黑暗，照亮周遭层层叠叠的云海。
陆以宁坐在她的身边，膝盖上平铺着那本随身写生笔记本。小桌板上的灯散发出柔和的暖黄光晕，将陆以宁微微侧着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清晰。她正拿着一支细针笔，手腕轻弹，在纸页上记录着关於「松饼」的历史沿革与风土演变。
林隽看着陆以宁在纸上划出的灵动线条，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松饼在法文里被称为Galette或Crêpe，但在北美却变成了厚实的Pancake。」林隽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机舱里听起来格外磁性，「大部分人以为松饼只是面粉、牛奶与砂糖的随机混合，但决定它质地的核心，其实是蛋白打发後的气泡稳定度，以及面筋在低温下的弛缓时间。」
陆以宁停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看向林隽。她的双眼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一股倾听的专注。
「你说的，是科学与技术的松饼。」陆以宁轻声微笑，将笔记本翻过一页，上面画着一道蓬松如云朵般的厚松饼，旁边标注着简单的插画，「但对我来说，松饼是世界上最具有包容力的甜点。」
「包容力？」林隽微微挑眉，这个词汇在她的烘焙哲学里非常陌生。
「对啊。」陆以宁把笔记本往林隽的方向挪了挪，「你看，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人们只要拥有最基础的面粉、一颗鸡蛋与一小壶牛奶，就能在平底锅上煎出一块热气腾腾的松饼。它不需要昂贵的法式转盘，不需要精确到0.1克的电子秤，甚至不需要完美的造型。它从不拒绝任何食材——可以搭配浓郁的枫糖浆、酸甜的野莓酱、甚至是一块咸香的发酵奶油。」
陆以宁看着林隽，语气放得更加柔软：「林主厨，在L''''''''étoile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每一道甜点都必须像是严丝合缝的城堡，容不得半点偏差与坍塌？」
林隽的神色微微一滞。
陆以宁说得没错。在「L''''''''étoile」，每一块慕斯的切面必须呈现绝对平整的九十度直角，每一滴酱汁的落点都经过几何图形的计算。一旦有一丝瑕疵，整道作品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如果结构不够严密，风味就会溃散。」林隽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甜点师的职业道德，就是给顾客提供绝对完美的体验。」
「但完美有时候太沉重了。」陆以宁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小包未拆封的手工牛轧糖，递给了林隽，「试试这个？」
林隽看着那包包裹着透明花纸的糖果，没有接过来：「我说过，我的舌尖现在分辨不出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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