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出殡後的第十天，西园路老公寓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百合花香与脚尾香的余味，老公寓每一层的梯间都显得比以往更加阴暗、狭窄。
外婆坐在三楼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暗红色木椅上，神色疲惫却异常坚决，她把母亲、大阿姨、二阿姨、小阿姨及舅舅全部召集到了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份由代书拟好的法律文件，那是「遗产分割协议书」。
在传统的旧观念里，家产不落外姓，不论女儿多麽孝顺，家产终究是属於林家「正统继承人」，也就是舅舅的。
外婆转过头，看着林秀琴、大姨、二阿姨、小阿姨，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宗法威严，「你们爸爸走了，林家的财产都是儿子的，现在我要正式把你爸名下所有财产过户到阿国名下，你们今天就把这份自愿放弃协议书签一签吧。」
林秀琴坐在圆板凳上，双手规矩地在大腿上贴紧。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们，大家一言不发，神色沈默而平静。「妈，我知道。本来就是林家的东西，我不会拿走。」林秀琴没有任何迟疑，拿起原子笔，在文件上清清楚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红色的指印。
阿姨们也陆续签了字，当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落下的那一瞬间，西园路这栋承载了萧家兄弟整个青春期、让他们免於流落街头的老公寓，在法律上正式易主，成了舅舅林建国的私人财产。
那个一辈子都在背後撑着他们、用老迈的肩膀替他们挡住风暴的外公，在产权易主的这一刻，正式从他的责任上退了下来。
舅舅收起文件，看了看林秀琴，语气有些尴尬地抛下一句：「姐，我现在没有要用这栋房子，你们就继续安心住着，不用急着搬走。」
话虽如此，但林秀琴的心里，却在签字的那一秒下了决定。
外公在世时，这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外公走了，这里就是林家的财产，是弟媳眼中的「外人借住」，舅舅虽然客气，但那种寄人篱下的寄生感，她不想再承受了，她活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别人的脸色，这一次，她想活出自己。
回到了二楼，她对萧秉毅说：「我们开始找房子吧，这原本就不是属於我们的一切，该是时候归还给林家人了。」
然而，台北的房租高得像一堵墙，合适的租屋处并不好找，林秀琴一边翻着报纸的租屋广告，一边在西园路整理着那些发霉的旧衣物，寻找的脚步还未定妥，时间却已经无情地来到了2019年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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