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给纱月写了四页纸。你把自己记得的一切都写出来，连去办公室时先碰见了谁都没有漏掉。写完再看，纸上到处都是“我以为”“我只是”“我没有”，你几乎厌恶起这些字来，仿佛你在她遭受过的每一件事旁边，都急着替自己画一个不必负责的圈。你把信送到她家，附上她原来写给你的那一封。她只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不必再来。”
你当然还想去。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每次走到那条街口，都要与自己争吵一次。你能听懂她的意思。可听懂了，为什么脚还会往那里走？
你换过住处，升了高中，开始打工。课本变厚，裙子变短，黑色的头发染黄又长出新的发根，你在许多事情上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却仍然生活得像她随时可能回来。
初中后门的矮墙后来拆了，原来的位置摆上两台自动售货机。你第一次看见时，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买了一罐并不想喝的热饮。你总要有点事情做，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在为一道墙难过。再后来，你把下车的站点往前挪了一站，宁可多走一段，也要经过那里。即使你知道不会再遇见她。
你觉得刻舟求剑很可笑：河水在流，船在走，东西落在哪里，怎么能靠船舷上的一道刻痕去找？现在你把手掌贴在售货机温热的侧面，却仍然记得她坐在这里时，膝盖离你的书包有多近。你终于不再觉得那个故事好笑了。你甚至想知道，那个人第一次向水里伸手时，是不是也十分清楚，自己什么都捞不回来。
那本没有还完的一直在你书包里。她转学以后，你没有再找到一个能把书送给她的理由，又不肯把它放回书架；书脊渐渐裂开，扉页上她写的名字被你的手指磨浅了。你有时想，她或许早就买过另一本，或许已经忘了这个故事，甚至可能不再喜欢那位作者。这个念头使你感到一种没有道理的愤怒。你为一句“明天带来”保存了那么久，她怎么能够连想要它的心情都改变？随后你又害怕，害怕自己竟然开始要求她为了你的等待，永远停在十四岁。
你不是没有恨过她。你在手机里看见她的新照片，制服很漂亮，身边也有新的女孩，便会一边放大，一边恶毒地想，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盼她过得好，又在发现她确实能够过得好时感到被抛弃；你希望她已经忘了那些人的恶意，偏偏又怕她把你也一并忘掉。你有过那么难堪的愿望，宁愿她还恨你，至少那说明你仍能使她难过，仍然在她心里占据一个别人碰不到的位置。想到这里，你把手机用力扣下，却没有因此变得高尚一点。你还是想知道，她在新学校里有没有等过另一个人，有没有也说过，下一班吧，这一班太挤了。
今天下午，答案就在你面前。她有了新的制服、新的香味、一个能被公开介绍的未婚夫。你却提着垃圾袋，站在那里看着。你曾经为了不再伤害她，忍住了那么多次解释，最后竟然连你们曾经认识，都需要由她来决定是否承认。
你回店里继续工作，按错了两次收银机。有人说你今天魂不守舍，你便解释说昨晚没睡好。原来你也很会装，能够把一颗正在发狠的心藏在找零的动作下面，能够一边想念十四岁的她，一边怨恨十七岁的她，脸上却还维持着一副别人看不出什么的表情。你忽然理解了她下午为什么能说不认识，也因此更恨自己理解她。你已经替她找过那么多理由，为什么到了今天，还要由你替她把这三个字说得情有可原？
晚上九点，你从员工通道出来，纱月站在雨里。她的未婚夫不在。你看到她的一瞬间，所有在收银机后面发过的狠都没有了。你甚至感到一阵羞耻的欢喜，仿佛下午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仿佛只要她肯回来，你就可以立即配合她，把那三个字从自己身上剔掉。你厌恶这样的自己，却没有办法不走过去。
她说进店问过你的同事，知道你几点下班。她本来已经走了，后来又回来，因为一直想不通，你下午为什么还能对她笑。“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没什么了？”她问，“都过去了，只有我还记着，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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