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只觉得一股恶气从胃里直冲头顶,他猛地后退一步,冷声喝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那女人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宝二爷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那小丫头的相好,我叫灯姑娘。”她说着,故意提高了声音,好让屋里的晴雯听得真切,“我可听说了,你们府里嫌晴雯得了病,把她赶出来了。宝二爷,你来看她,是心疼了?”
屋内的晴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本就心如死灰,此刻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轻薄之语,更是如遭雷击。她满心的委屈、不甘与愤恨,尽数化作一股逆血,直冲喉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提不上来,便再也撑不住了。
那灯姑娘还在外面喋喋不休,言语愈发轻佻。宝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此时,王夫人派来看守的婆子在门外催促道:“宝二爷,天色不早了,老太太还等着您呢,该回去了。”
宝玉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只见晴雯已经瘫倒在席上,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他心中大恸,却又被婆子们推搡着,无法脱身。他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宝玉走后,那屋子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晴雯躺在床上,无人照料,又受了方才那番惊吓,病情瞬间急转直下。她浑身发烫,口中说起了胡话,却只是不停地直着嗓子喊“娘”。
当天三更时分,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灯姑娘早已不知去向,晴雯的尸首,便一直无人理会。她临死前,心中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再见宝玉一面,或是有个人能告诉她,她晴雯是清清白白的,却终究是未能如愿。
那晴雯的哥哥嫂子,见晴雯死在家中,非但没有半点悲伤,反而盘算着王夫人许下的几两安葬银子。他们草草地将晴雯的尸首拖出去火化了,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没有。至于晴雯生前所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更是一丝一毫都未曾留下,尽数被他们搜刮一空,拿去当了钱。
宝玉回到府中,听闻晴雯的死讯,更是悲痛欲绝。他茶饭不思,整日里以泪洗面。园子里的小丫头们,见他如此,便编了个故事哄他。她们说,晴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死后自然不能入那浊世,便被上天接引,去做那芙蓉花神了。那芙蓉花,便是怡红院中所植的宝珠茶花。宝玉本就痴情,听了这话,便深信不疑,只当晴雯真的成了花神,在那花中安息。
这日黄昏,宝玉独自一人来到怡红院中,只见那几株宝珠茶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怔怔地望着那花,恍惚间,仿佛看见晴雯的身影从花丛中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清丽绝伦,只是脸上再无病容,眉间也再无悲戚,只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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