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闺女如今上高二,住校,礼拜六回来,回来第一件事是进厨房掀锅盖,掀开先闻,闻完说妈今儿这锅不行,盐重了。她说她闺女那张嘴随她,损得一模一样,可她闺女嘴损得有道理,说盐重了姐就得重,说甲厚了姐就得修。她说上礼拜她闺女回来,看见她脚上那双凉鞋,说你脚都这样了还穿这个,她说姐脚怎么了,她闺女说你脚后跟裂得跟树皮似的,你穿这个露着,人家看着以为你脚是假的。
我说你闺女真会说话。她说会说什么,会说得跟人疼她。她说她夜里一个人睡,有时候想她闺女想得睡不着,就起来把卤汤热一遍,尝一口,尝完再添半瓢水,说这汤养着,屋里就有个活物,就不空。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脚在水里动得慢了,眼皮耷拉下来,又抬起来,说姐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青年听得懂什么。
我说我听得懂。她说你懂个屁,你连老婆都没有,你懂什么夜里一个人。我说我夜里一个人睡行军床,我也懂。她说你那叫一个人睡,姐这叫一个人过,两码事。她说罢自己笑了,笑得直咳嗽,咳嗽完把脚从盆里抬起来,说行了行了,姐不跟你扯这些了,扯多了姐这眼泪不值钱。
我说你眼泪不值钱,那你别抹。她说姐抹了吗,姐这是水,池子里的水。她把脚在凳边上蹭了两下,蹭干,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我扶她,她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说别扶,姐乏归乏,走两步还走得动。
我收了刀片剪子,把桶里的水泼到后院,卷帘门底下透进来一点夜市的嗡嗡声。我关灯前掀帘子进里间,她已经躺下了,凉席上侧着身子,头发铺了一片,眼睛闭着。
我说你睡吧,明晚还得去。她眼皮掀开一条缝,说谁跟你明晚去,姐明晚腿疼,不出摊。我说那你躺这么早。她说姐躺姐的,你泡你的脚。我说我泡什么脚。她翻了个白眼,把凉席角往腿上一掖,说姐泡脚,药水给姐兑浓一点,艾叶多搁,姐这脚今天站了一夜,不泡浓的泡不开。我说你不是不出摊。她说不出摊不兴泡脚了?
我说兴。她说那就兑上。我说兑两回。她说兑三回,你小气什么,你那药水搁着也是搁着,长毛了没人喝。我说药水不长毛。她说那搁着也是白搁,姐给你泡,你那两只手白天给人修了一天的脚,晚上不泡开你明天拿什么修。
我说行,明晚泡。她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药水里那白矾少搁点,搁多了姐脚底板涩。我说知道了。她说知道了你还站着干什么,外头蚊子多,进来睡你的行军床。
我把灯拉灭,外头夜市的灯还亮着一点,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一条黄线,在地上慢慢挪。我躺在行军床上,床腿吱呀了一声,隔壁凉席上她翻了个身,说司义。我说嗯。她说你那手是真会说话。我说你那是脚会说话。她啐了一口,把凉席角往上一拉,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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