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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馆长椅上的双龙入洞 (1 / 4)

作者:殡仪馆的车不空驶 最后更新:2026/10/27 8:27:54
        第九章馆长椅上的双龙入洞

        下午两点我送芳去矿上家属院。她把那双凉鞋换成一双布底鞋,说山路硌脚。上车时她把纸箱放在后座,纸箱里是她从省城带来的白绸和铁丝,说开完会要换花圈上的字。

        车走到半山那段,她从兜里摸出手机,那个新买的、屏幕亮得刺眼的手机,递给我,说,你帮我存一个号。我报了馆里的号,她摇头,说,存你宿舍的。我说,宿舍没电话。她说,存门房的。我说,门房夜里锁。她把手机收回去,自己按,按了很久,存完把手机贴胸口放着。她说,存好了,往后你夜里路过门房,让他们喊你。我说,喊我干什么。她说,有事。

        家属院第三栋四楼,钥匙在她手里,铜锁,锁鼻上缠的铁丝是她自己缠的。她开门,我在门口站着。屋里两间,一间空着,一间住着何杏。她说,这屋我兄弟活着的时候一个月来擦一次地,擦完就走,不在这儿睡。她说,他怕他腰疼的样子让她看见。她说,他算得清楚,来回的车钱加两盒烟,比住一晚便宜。

        她进屋收东西,我帮着抬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衣裳,她把衬衫一件件叠进纸箱,叠得平,角对角。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沓信,她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纸箱最底下。她说,这些信是我写的,我兄弟没烧。我说,他看过?她说,他每个月看一遍,看完扎上。她说,他在信边上写过两回话,一回落款是芳,一回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她说,两回落款挨着写,写在同一行。

        床板底下那双沾煤泥的胶鞋我上回来取过,还在原地。芳蹲下去,把鞋拎起来,鞋底朝外看了看,说,这双他穿去下井的最后一回。她把鞋放进纸箱,纸箱里垫了报纸。她说,小陈,你去把窗台上那盆死了的草端下来。我端起来,盆底粘着一层干了的泥,我拿到水龙头下冲。她说,那盆是他从井口边上挖的,说是井壁上长的,能活。我说,死了。她说,死了也带回去,埋在他坟边上。

        回馆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鞋换回凉鞋,脚踩在脚垫上,脚趾头张开抓住绒面。她说,今天在矿上开会,你信不信姓吴的会把结论念成病故。我说,我猜不出。她说,你猜不出你开车。她说,老顾昨天夜里给矿长打了一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是老顾自己打的,没用馆里的电话,用的是我的。我说,你跟他熟。她说,我兄弟活着的时候我不跟他熟,他死了以后我跟他熟。

        开会是在矿上的会议室,长桌,桌上铺蓝布,坐着姓吴的、姓马的、医务室那个老大夫、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是矿安全科的。老顾坐这一头,我们坐那一头,芳坐我旁边,何杏坐在芳旁边,两只手放在腿上,手里捏着那张补开的证明。

        姓吴的念结论,念得慢,每念一句先看一眼老顾。结论上写着:罗广德,长期服药,就诊未毕,本人拒绝复查,坚持作业,事故当日死亡,性质待定。姓马的在旁边补充,说,待定是因为三号井停产整顿,井下记录要重新核。姓吴的说,核完再定,最快一个月。老顾说,一个月太长。姓吴的说,流程在这儿。老顾说,流程改不了,人等不了。他说,她今天不签知悉。

        姓吴的把笔搁下,清嗓子,说,馆长,那你们馆里的行车记录,我们还是要调。老顾说,本子不借。他说,本子记的是车,不是矿上的事。姓吴的说,你们那趟夜车的记录,是我们定性的凭据。老顾说,那趟夜车我记了,随车一人,罗门何杏。他说,她签了。他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往前推。

        戴眼镜的安全科的人低头看那一页,看完抬头,问,随车人签名,是本人签的?老顾说,本人。那人问,这一栏底下这一行小字是什么。老顾说,备注。那人说,备注写的是夜,杂物间,随车。老顾说,是。那人把笔帽扣上,说,这一行要抄进调查卷。老顾说,抄。芳在旁边开口了,她说,抄可以,把这一行抄进去的时候,把当天矿上医务室的登记本第三页背面一起抄进去。她说,那半页在你们抽屉里,别只抄我们这一行。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姓马的把笔在蓝布上滚了一下,滚到桌沿,我伸手把它按住,扣好,放回笔槽。姓吴的清了清嗓子,说,家属同志,那半页是内部记录。芳说,内部记录写的是我兄弟自己要去下井。她说,你们要抄我们的备注,我们抄你们的背面,两不亏。老顾把本子合上,收回兜里,说,今天这个会,结论待定,卷宗并抄,赔偿先按最高的那条线预拨,等定性。他说,预拨的数,今天签个字就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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