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萱城郡主突然驾临这个插曲,浅印文社落成的仪式办得还算颇为顺遂,诸人热热闹闹地道完喜后到了下晌各自散去,当晚陆缱落匾时讲的那番话就几乎传遍了金陵城,各位读书人自然是少不得大骂有辱斯文,却也有不少闺中女子听闻后若有所悟,浅印文社才刚落成头一天就吸引来不少的注目。
想来也是不愿辜负各方的期待,不过三天,文社的第一期刊物便正式摆在了城中的几座书局售卖,那些正等着挑剔错处的饱读之士们自然是头一个冲上去进行评阅,结果将将掀开封皮,嚯,那些女子当真好大的胆子!
原来这开篇头一个文章既非杂谈也非诗赋,竟是对十五年前西陲边关的一场战事的点评,那年天气有些反常,冬季尤其酷寒,西部与北部的草原接连遭遇白灾,关外不少过不下去的部落便纷纷遣了儿郎前来犯关,据史官记载,那年冬季边关大小战役不断,四海皆有些不宁,而这文章点评的便是其中河湟附近的一座小城被围之事,原本对着边陲的这些城镇来说,时不时被外族蛮夷围个城打个粮草已算家成便饭,只要求援的急信发出去,在城中坚守个五六日,等到援兵前来,围困之事自然而解。
可那年西北烽火不断,河湟附近的驻军自己尚且战事吃紧,实无余力抽身来解救这个人口不足五千的小城镇,当时城中官兵加起来只达一千,而围城的赤柆部勇士则三千有余,守城将官只得咬牙死撑,在城中粮备不多的情况下竟苦守两月半之久才迎来救援之兵,当围城的敌人退去后,城中兵将死伤大半,而百姓更是几近饿绝。
战争总是残酷的,一个边关之地小城的伤亡自然在朝中引不起半点波澜,于史书中记载也不过寥寥数字。却不想浅印文社的这篇文章却对当年的旧事给出了不同见解,笔者指出,当年守将大可以一边面向附近驻军求援,一面派轻骑两骑分头前往赤柆部以北八十里的狄延部与西一百里的毡呲郫部,这两部素闻与赤柆不睦,只因部中部众远逊赤柆才咬牙忍受这位邻居多年的欺压,而赤柆部中人口不越五千,此次犯边堪称倾巢出动,狄延与毡呲郫平日虽不比赤柆强盛,但一齐对付留守的老弱却是轻轻松松,之所以没有趁机动手一是因惧怕赤柆部的勇士回来秋后算账,二则也是实在从未想过可以双方合作罢了。笔者认为若是己方派人劝其联手,以赤柆部的物资与地盘诱其出击,则多半事可成,而本部失守赤柆部必将分兵回援,彼时敌军军心已然不稳,城中守将再派兵对留驻之兵不断夜袭骚扰,放出赤柆本部已毁的风声,待其军心大乱拔营撤退时与另两部双面夹击,则围城之困不足半月可解。
这篇文章颇有见地,有人拿给在朝的几员大将,其中一位武官阅览之后点头赞了几句,只是叹息道,听闻这文刊之作皆出女子之手,不然写这篇点评的人倒也算个可用之才呐。
坊间的酸儒们却是不管这些的,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子写些志话杂谈也便算了,竟也敢在用兵之道上指手画脚,此事若是轻巧放过,来日莫不是她们也敢指点朝堂之事,这怎了得,绝不可使此风助长!
于是便有人结伴气势汹汹前往文社问罪,却让那守门护院们孔武有力的肌肉吓得当场告退,面临皮肉之苦的威胁,出师未捷的众书生圆润地转移了目标,罢了,那文社里的罪魁祸首既然揪不到,他们去寻售卖文刊的书局也是可以的,书局既然赚的是天下读书人的银钱,料想店家也不敢得罪他们这些衣食父母,只要自己等人开口,书局还能不把那不成体统的刊物速速下架?
结果在书局接连碰了软钉子的诸位衣食父母,待到坐下一齐合计时才发现,那几家售卖浅印文社刊物的书局旁的不说,倒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背后的主家听闻皆是京中有名权贵,确实是不用太把他们这群衣食父母放在眼中的……
更有人沉下心细想,发现其中有家书局正是北海郡王家所开,郡王府上那位今年刚办过七十寿宴的祖母余老太君,当年也是随她的父亲镇南大将军一同上阵杀过敌的,而那文章的笔者署名余鹤君,曾听闻余老太君住着的地方似乎就叫做延鹤堂……咝……
以余老太君的资历自然是够格点评一场小小战事的,京中的读书人乖觉地熄了声,但朝中却还是有那么两三个老大臣依旧不大得劲,在他们看来那刊物的形式与邸报有几分相似之处,但邸报乃是由官府所刊印,且只在他们这等官宦世家中流通,那浅印文社不过私人所办,更何况起头的还是几个女子,竟敢经营期文刊发,着实有些倒逆。虽说北海郡王家的老太君不好得罪,但他们身为朝中大臣,好歹也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总不好什么都不表示,这几位大人私下里谋算,自己上道折子提一提,只消用词莫太严厉,只说私人开售文刊一事不妥,若是皇帝不当回事,那此事便捏着鼻子揭过去也罢。
谁知在他们递上折子的前一天,却从宫里传来一条小道消息,说是太后看了萱城郡主入宫时捎过去的浅印文刊,被里面登的几则笑话逗得哈哈大笑,言道是让郡主再进宫时把下一期也拿来。
几位大臣:…默默放下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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