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後的是阿犁，银洞村的後生，十九岁，跑山如飞，寨里送乾粮、传消息，全靠他一双腿。这一回他落在最後，一支箭钉进他的腿肚，箭头从前头透出来，他咬牙把箭杆折断，瘸着往林子里爬，身後拖出一道血痕。又一支箭到了，正中後心。众人冒着箭雨把他抢回来，担架一路往下滴血，滴在石头上，一点一点，洇开。
天没亮，人就没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
韦银豹在他跟前站了很久，叫人取来一碗米酒，一滴一滴，慢慢洒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洒完了，把空碗扣在地上。
「他不是折在咱们扰得不好。」韦银豹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折在冯琚学会了咱们。从明夜起，扰法三日一换，路换，人也换。他稳，咱们就比他还沉得住气——沉到他先熬不住。」
第六日，寨里送盐的人翻山到了，同来的有一小袋盐、一包止血的草药，还有凤丫的一封信。信上说，墟上设了卡，盐一夜贵了三成，官府还查私酒，砸了东头两家的酒坛，酒流了一地，连娃娃满月的酒也没留下；寨里的盐还够吃一月，叫他不要挂心；酒坛好好的，她日日擦，擦得比脸还亮，等他回来，一起开。
韦银豹看信的时候，帐里的人都识趣地低了头。信纸薄薄一张，边角叫她的手摩挲得起了毛，字里行间有股淡淡的米酒香——是她酿酒时沾上的，年年如此。他把信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怀里那条锦。她在山那边守着寨、守着坛、守着这个家，一日一日地擦，一日一日地等。他在这边杀人、算粮、数着日子，数的全是欠她的。
笑声还没起，探子从河口一身汗地闯了进来。
「冯琚把营往河口收了，哨探不再往山边散。他在河口筑起土围，把下山换盐的几条墟路，一条一条全卡死了。」探子喘着气，「还有——柳州那边的第二拨粮车，已经装车了。这回护粮的，是从桂林调来的兵，旗号上只一个字：张。」
师爷慢慢合上帐本，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咱们，还剩五日半的粮。他那边的粮，又上路了。」
韦银豹望着东边那条路，望了半天，望到暮色把河口的土围吞成一团黑影。
「下一仗，不扰他的营了。」他说，「扰他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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