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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火船灯影 (1 / 2)

作者:龙歌谷 最后更新:2026/11/3 0:12:32
        师爷那句「余粮五日」落地,背水洞里一夜都是睁着眼的声音。

        天未亮,下游探子摸回来,浑身水气:「桩,已经打过江心了。两岸往中间赶,只剩深槽口还没合。新桩上横木,旧桩开始串铁链。江上多了两条巡船,灯罩着纱,只见一团黄影,来回踱,踱得极慢。」

        「运饭的那条船呢?」韦银豹问。

        「泊在桩场边。打桩的人半个月口粮,都在那条船上。守的人不多——他们当我们再不敢下这趟水。」

        老寨主把烟锅在石上磕得火星四溅:「栅一合拢,水路就死透了。盐断,粮断,连洞里喝的水,都要看搜山队的脸色。」

        「那就趁它没合。」韦银豹说,「今夜不碰站,不碰船,碰桩。东岸新打的十一根,横木刚上,链还没串——拔它。拔开一段,他补这段栅,就得再耗十天半月。运饭船顺手拖回来。」

        师爷在帐上只添了日期,一个字没多写。临出弄,寨里的後生蹚水进来,怀里抱着一件油布短褂,叠得平平整整——凤丫拆了他那件旧水靠,补了三层油布,袖口一针一针重新收过。话捎得短:酒坛今晨又擦过,封泥完好无损;水里冷得割人,下水,把褂子穿上。韦银豹把褂子套上身,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两条锦,只回一句:「褂子穿上了。叫她守好寨。山里这头——快了。」

        背水洞的白天,先绷紧了。

        三岔口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下头,搜山队又回来了。这一回他们不急着往里摸,就在岔口安营:斧头砍开两岸的藤蔓,搭起守棚,三条岔水,每条岔口丢两个人,蹲着,眼睛盯着水面。阿岩坐在洞口大石上,肋下的伤口还翻着红,一按就渗血,腿上的箭伤没收口,两把刀横在膝上——一把自己的,一把替弟弟带的——人不能动,耳朵替全洞的人站岗。他听见守棚下有人嗑着瓜子说闲话,说得一点不避人:「急甚麽。等那个熟路的到了,这片水,他闭着眼都摸得进去。」

        阿岩指尖一弹,一粒石子落进水里。石声顺水漂进洞,洞里搬东西的人齐齐停了手。当日,老弱就往洞身深处挪——水线之上有一间乾石室,平日堆杂物,如今把粮袋、铺盖一件件传进去;灶,白天不许见烟;水缸、葫芦、水瓢,一夜之间全灌满,排在石壁根。药婆把话说透:「人家棚都守到岔口了,这洞,就当已经被围。从今日起,水省一口,是一口。」

        夜里,拔桩的人下了水。

        筏子贴水,人伏在筏沿,怀里抱着锯和斧。东岸十一根新桩,桩头刚漫出水面,两人抱一根:先锯横木榫口,再拿绳套桩头,借着水力,一下,一下,往外摇。桩在江底的烂泥里咬得死紧,摇一下,只松一线,泥水翻起来,腥臭直冲鼻子。水冷得像刀,一刀一刀往骨头缝里割,有人的牙关咬不住,咯咯地响,又自己死死咬住袖子。韦银豹穿着那件油布短褂伏在头筏上,一只手始终悬着——手悬着,全队不许动;手压下去,才许再摇。

        头三根桩拔出泥的时候,江上静得只听见水声。第四根刚离底,巡江灯船踱过来了。

        纱罩里的灯只照亮船头一圈水,灯船上的人甚至哼了半段小调。筏上所有人把脸埋进水里,只留鼻孔,一动不动,有人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指甲掐进竹筏。韦银豹那只手悬了整整一炷香,悬得整条胳膊都在抖,等灯影踱远,才一寸一寸压下去。

        要命的是第二趟。灯船不知为何提前折返,纱罩猛地掀开,灯光泼下来,整片水面亮如白昼——一柄锯正卡在桩身上,水面漂着一层锯屑木花,在灯下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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